从文字到字母:代数学会了书写
大约公元 820 年,在巴格达,穆罕默德·伊本·穆萨·花拉子米在“智慧宫”工作,那是哈里发马蒙的大图书馆。他在那里写了一本书名很长的书:《还原与对消计算概要》。“还原”在阿拉伯语里是 al-jabr,“代数”(algebra)一词就从这里来。
整本书里没有一个符号。没有 $x$,没有 $+$,也没有 $=$。连数都是用文字写出来的。其中最有名的一个问题是这样的:
一个平方加上它的十个根,等于三十九迪拉姆。取根数的一半,是五;让它自乘,得二十五;加到三十九上,得六十四。取它的根,是八,减去根数的一半,也就是五。剩下三:这就是所求平方的根。
— 花拉子米,约 820 年(意译)
今天我们会把这个问题写成 $x^2+10x=39$,答案写成 $x=3$。花拉子米的做法正是我们所说的配方法,而他用一个图形来论证:一个边长为 $x$ 的正方形,靠上两个 $5\times x$ 的长方形,再补上一个 $5\times5$ 的小正方形,就拼成一个边长为 $x+5$、面积为 $39+25=64$ 的大正方形。
这种写法叫作文字代数:一切都用句子表达。它行得通,但有代价。每个问题都被讲成一个带具体数字的小故事,读者得自己发现同样的做法也适用于别的数。一般的规则藏在例子里面。
缩写:简写代数
更早的时候,三世纪的亚历山大城,丢番图朝另一个方向迈出了一步。在他的《算术》里,他用一个形似 $\varsigma$ 的字母表示未知数,用 $\Delta^{\Upsilon}$(来自 dýnamis,幂)表示它的平方,用 $K^{\Upsilon}$(来自 kýbos,立方)表示它的立方。表示减法时,他用一个像倒置箭头的符号。像 $x^3-2x^2+10x-1$ 这样的式子,大致写成:
$$K^{\Upsilon}\,\overline{\alpha}\;\varsigma\,\overline{\iota}\;\pitchfork\;\Delta^{\Upsilon}\,\overline{\beta}\;M\,\overline{\alpha}$$(希腊人用上面加横线的字母写数:$\overline{\alpha}=1$,$\overline{\beta}=2$,$\overline{\iota}=10$;$M$ 标示个位单位。)这种介于中间的书写,有缩写,却还没有完整的符号语法,叫作简写代数。丢番图只有一个表示未知数的名字,所以每个含两个未知数的问题,都需要一个技巧把它变成只含一个未知数的问题。
韦达:用字母表示未知的量,也表示已知的量
伟大的转折发生在 1591 年的法国。弗朗索瓦·韦达是律师和国王的顾问,闲暇时为国王破译西班牙人的密信。他出版了《分析术引论》。他的想法看似很小:用元音字母($A$、$E$……)表示未知量,用辅音字母($B$、$C$、$D$……)表示已知但任意的量。
后一半才是革命性的。花拉子米解的是“一个平方加十个根等于三十九”。韦达则可以写出类似“$A$ 的平方加 $B$ 乘 $A$ 等于平面 $Z$”这样的式子,一次解出这一类的所有方程。字母 $B$ 不是一个等待求出的未知数,而是任意一个数,答案就用它来表示。第一次,做法本身成了一个可以写下来、可以观察、可以变换的对象。韦达把这称为 logistica speciosa,即“类的计算”(用形式计算),与 logistica numerosa(用数计算)相对。
笛卡儿:今天的字母表
1637 年,勒内·笛卡儿把《几何学》作为《方法论》的附录出版。我们至今仍在使用的约定就出现在那里:用字母表末尾的字母($x$、$y$、$z$)表示未知数,用开头的字母($a$、$b$、$c$)表示已知量,还用数字指数表示幂:$x^3$、$x^4$。有趣的是,他仍然喜欢写 $xx$ 而不写 $x^2$,反正也不多占地方;表示相等时,他用的是自己的一个符号,类似 $\propto$,而不是 $=$。
这样一来,表达式 $ax^2+bx+c=0$ 不再是关于特定数的一句话,而代表了一整族方程。你可以因式分解、配方,得到一次解出所有这类方程的公式:
$$x=\frac{-b\pm\sqrt{b^2-4ac}}{2a}.$$把这一行和花拉子米的那一页比一比。内容是同一个步骤;书写却不同了,随之而来的是以前根本无法提出的问题,比如“$b^2-4ac$ 是负数时会怎样?”
四种书写,一个方程
| 时代 | 写法 | 类型 |
|---|---|---|
| 花拉子米,约 820 年 | “一个平方加十个根等于三十九” | 文字代数 |
| 丢番图,3 世纪 | $\Delta^{\Upsilon}\,\overline{\alpha}\;\varsigma\,\overline{\iota}$ … $M\,\overline{\lambda\theta}$ | 简写代数 |
| 韦达,1591 年 | $A$ 的平方 $+$ $B$ 乘 $A$ 等于平面 $Z$ | 符号代数,夹着文字 |
| 笛卡儿,1637 年 | $xx+10x\;\propto\;39$(笛卡儿的等号是另一个符号) | 符号代数 |
这个过程并不是一条笔直的凯旋之路。这些形式共存了几个世纪,许多高手也用文字解出了难题。但表中的每一步,都把原本留在计算者头脑里的东西变得可见了:先是未知数,然后是一般的已知量,最后是方程的整个结构。
练习:像花拉子米那样解
“一个平方加六个根等于十六。”根数的一半:$3$。自乘:$9$。加到十六上:$25$。开方:$5$。减去根数的一半:$5-3=2$。所求的根是 $2$。
用符号写:$x^2+6x=16 \iff x^2+6x+9=25 \iff (x+3)^2=25$。因为 $x+3$ 是一段长度,所以 $x+3=5$,$x=2$。符号代数还揭示了第二个解 $x+3=-5$,即 $x=-8$,花拉子米没有考虑它,因为对他来说,根就是边。
练习:从句子到方程
“一个量加上它的一半,得五。”把这个量叫作 $x$:
$$x+\frac{x}{2}=5 \iff \frac{3x}{2}=5 \iff x=\frac{10}{3}.$$检验:$\frac{10}{3}+\frac{5}{3}=\frac{15}{3}=5$。我们会在第 2 章回到这个方程,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读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