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雷格与晨星:a = b 说了什么
比较两句话:
$$1024=1024\qquad\text{和}\qquad 2^{10}=1024.$$两句都对,而且两句都说一个数等于它自己:$2^{10}$ 就是 $1024$。可是,第一句不会让任何人学到什么,第二句却是一个小小的发现,要做十次乘法才能得到。如果等号只是说“这两样东西是同一个”,那么这两句话说的就完全一样。那么,第二句多出来的是什么?
昏星与晨星
这个问题困扰过德国数学家戈特洛布·弗雷格。1892 年,他在一篇短文《论涵义与指称》中作出了回答。他的例子来自天文学。古希腊人把黄昏时出现在西方的那颗亮星叫作赫斯珀洛斯(昏星),把黎明前出现在东方的那颗叫作福斯福洛斯(晨星)。发现两者是同一个天体——金星——是一项成就。“昏星是昏星”什么也没教;“昏星是晨星”却教了东西。
弗雷格的办法是把一个名字携带的两样东西分开:
- 指称(Bedeutung):名字所指向的对象,这里就是金星;
- 涵义(Sinn):名字呈现这个对象的方式,“黄昏时发光的天体”或“黎明时发光的天体”。
当 $a$ 和 $b$ 的指称相同时,等式 $a=b$ 为真。而当它们的涵义不同、经由不同的路径到达同一个对象时,这个等式才有信息量。
数里的涵义与指称
数学里到处是同一个数的不同名字:
$$4,\qquad 2+2,\qquad 2^2,\qquad \sqrt{16},\qquad \tfrac{8}{2},$$还有“唯一的偶素数与它自己相加”。它们的指称全都相同。但每一个都以自己的方式呈现这个数,每种方式都讲一个故事:$2+2$ 说怎样合并,$2^2$ 说怎样相乘,$\sqrt{16}$ 说它是哪个正方形的边长。这就是第2章所说的能指与对象的区别:符号不是事物本身,同一个事物有许多符号。
这对写计算的人有一个重要的推论。计算,就是把一种写法换成另一种指称相同、涵义更有用的写法。在
$$\frac{x^2-9}{x-3}=\frac{(x-3)(x+3)}{x-3}=x+3\qquad(x\neq3)$$中,三个式子指向同一个值,但第三个最好用。按照本书的说法,当一种记号的涵义本身就指出通往其他写法的道路时,它就是能动的:$2^{10}$ 显示出 $2^{10}=2^5\cdot2^5=32\cdot32$,而 $1024$ 什么也没显示。
莱布尼茨定律
如果两种写法指向同一个对象,那么在任何句子里用一个替换另一个,都应该不改变句子的真假。戈特弗里德·莱布尼茨把这个想法写成一句拉丁文,弗雷格赞同地引用了它:
能够在保全真理(salva veritate)的情况下相互替换的东西,就是相同的。
— 莱布尼茨,弗雷格《算术基础》(1884)§65 引用
这正是代数里时时刻刻在用、却没人给它命名的规则。如果 $x=3$,那么 $x^2+x=3^2+3=12$。如果 $y=2x$,那么 $x+y=x+2x=3x$。用相等的东西替换相等的东西,是一切计算的发动机。
但弗雷格注意到,这条规则在一种特殊的句子里会失效。考虑:
这个学生知道 $2^{10}=2^{10}$。
对任何学生来说这都是真的。现在把第二个 $2^{10}$ 换成同一个数 $1024$:
这个学生知道 $2^{10}=1024$。
这可能是假的。当句子谈论的是某人知道、相信或写下了什么时,重要的是涵义,而不仅仅是指称。逻辑学家把这样的地方叫作晦暗语境。在计算内部,等号允许随意替换;在谈论“人们对这个计算知道什么”的句子里,就不行了。
练习:哪个等式教得更多?
把下面几个等式按信息量从少到多排列:$7=7$,$7=\frac{14}{2}$,$2^{10}=1024$,$e^{i\pi}=-1$。
$7=7$ 什么也没教:涵义相同,指称相同。$7=\frac{14}{2}$ 教得很少,一次除法。$2^{10}=1024$ 需要十次乘法。$e^{i\pi}=-1$,即欧拉公式,把指数函数、虚数和圆的几何联系起来,数学花了一个世纪才把它写出来。四个等式的形式都是 $a=b$;不同的是两个涵义之间的距离。
练习:用相等的替换相等的
若 $x=2y$ 且 $y\neq0$,$\dfrac{x+y}{x-y}$ 等于多少?按照莱布尼茨定律,把 $x$ 换成 $2y$:
$$\frac{x+y}{x-y}=\frac{2y+y}{2y-y}=\frac{3y}{y}=3.$$结果与 $y$ 无关。这次替换让 $x$ 消失了,揭示出这个式子是一个常数——在原来的形式里看不出这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