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ero Image
等号是天平,不是箭头

方框里应该填什么数? $$8+4=\square+5$$1990 年代末,美国研究者卡伦·福克纳、琳达·利瓦伊和托马斯·卡彭特把这个问题拿去问一到六年级的学生。在每个年级,答 $7$ 的都不到十分之一。最常见的答案是 $12$ 和 $17$。 答 $12$ 的学生算了 $8+4$,像往常一样把结果写在 $=$ 后面。答 $17$ 的学生把看到的数全加了起来。两组人都没有算错。他们都读错了等号。 箭头还是天平? 对很多学生来说,$=$ 的意思是“结果是”。这是计算器教给我们的读法:按下 $8$、$+$、$4$,再按 $=$ 键,它就做出计算,显示答案。按这种读法,等号是一支箭头:左边是问题,右边是答案,计算只朝一个方向走。 可这并不是雷科德在 1557 年画下的意思。两条一样长的平行线说的是:两样东西价值相同。等号是一架天平:两个托盘是平衡的,哪一边在左边都无所谓。 两边都等于 12。方框里填 7,因为 7 + 5 = 12。等式可以从两个方向读。为本书绘制的教学示意图。 按天平的读法,答案一目了然:左盘重 $12$,右盘也必须重 $12$,还差 $7$。在方框里填 $12$,就会得到 $8+4=12+5$,也就是 $12=17$,一架失去平衡的天平。 天平的读法还说明了为什么 $7=3+4$ 和 $3+4=7$ 一样正确,为什么 $3+4=5+2$ 是一个完全正确的句子,尽管它根本没有“结果”。用数学语言来说,相等是一种对称关系:如果 $A=B$,那么 $B=A$。 等号连写 箭头式的读法,会在书写计算过程时造成一个很常见的错误:$5\cdot3=15+2=17$。本意是好的(先算 $5\cdot3$,再加 $2$),可写出来的意思是 $5\cdot3$ 等于 $15+2$,这是错的,因为 $15\ne17$。把等号读成“然后”的人看不出问题;把它读成天平的人则会看到三个不平衡的托盘。 逐个符号读一个方程 正是天平的读法让代数成为可能。回到第 1 章的那个方程,“一个量加上它的一半,得五”:

Hero Image
当位置就是算法:乘法与比例法则

上一篇文章我们看到,符号的位置是公式意义的一部分:括号、指数和分数线显示零件如何组合。有些完整的计算方法把这个想法推到了极致:每个数写在什么位置,本身就是算法。知道把数放在哪里的人,就已经会做这道题了。本站早期的文章收集了三个例子,分属三个不同的时代。 埃及人:靠加倍做乘法 三千五百多年前,埃及书吏不用乘法表就能做乘法。他们用两栏:左栏是从 $1$ 开始的 $2$ 的幂;右栏是其中一个因数,每次加倍。计算 $21\times37$: 1 的加倍 37 的加倍 ✓ $1$ $37$ $2$ $74$ ✓ $4$ $148$ $8$ $296$ ✓ $16$ $592$ 在左栏中,标出加起来等于 $21$ 的那几行:$16+4+1=21$。在右栏中,只把标出的行相加:$592+148+37=777$。完成:$21\times37=777$。 这看起来像魔术,本站早期的文章问道:“这是神秘主义吗?”不是。左栏的标记把 $21$ 写成了二进制: $$21=1\cdot2^4+0\cdot2^3+1\cdot2^2+0\cdot2^1+1\cdot2^0=10101_2,$$而计算不过是分配律:$21\times37=(16+4+1)\times37$。埃及书吏做二进制算术,比莱布尼茨写到它早了三千多年。他们的表就是一种记号:打了 ✓ 的行和没打 ✓ 的行,就是 1 和 0。 帕乔利:在窗格里做乘法 1494 年,方济各会修士卢卡·帕乔利在威尼斯出版了《算术、几何、比与比例概要》,这是一部收录商人需要知道的一切的百科全书。在各种乘法中,他教了一种在被对角线切开的格子里做的方法,并解释了它的名字: 我们所说的 gelosia,是指那种通常装在有女眷居住的房屋窗户上的格栅。 — 卢卡·帕乔利,《算术概要》(1494) gelosia 是一种木制格窗,让人能看到街上,自己却不被看见。这种算法的版面就像那种格栅: 用格子乘法计算 23 × 12。每一格写上方数字与右侧数字之积;沿对角线相加,读出 0、2、7、6。根据本站早期文章为本书绘制的教学示意图。 把 $23$ 的各位写在上方,$12$ 的各位写在右侧。每一格填入相交的两个数字之积,十位写在对角线上方,个位写在下方:$1\times2=02$,$1\times3=03$,$2\times2=04$,$2\times3=06$。然后沿每一条对角带从下往上相加:$6$;$4+0+3=7$;$0+0+2=2$;$0$。结果是 $0276$,也就是 $23\times12=276$。 秘密又一次在于位置。格子里的对角带就是数位:第一条装个位,第二条装十位,第三条装百位。格子自己完成了学校算法中用“进位”和“每行左移一位”所做的事。本站早期的文章还用一张数位表展示了同一道题:

Hero Image
公式的语法:括号、顺序与空白

2019 年,一道只有四个数的算式在社交网络上流传,引发了数以百万计的争论: $$8\div2(2+2)=\;?$$一半人回答 $16$,另一半人回答 $1$。不同品牌的计算器给出不同的答案。数学老师们也意见不一。最有意思的是:双方都有道理,各自依据一种约定。 回答 $16$ 的人从左往右读:$8\div2=4$,$4\cdot(2+2)=16$。回答 $1$ 的人认为,没有符号、“粘”在一起的乘法 $2(2+2)$ 构成一个整体,要先于除法计算:$8\div(2\cdot4)=1$。这两种约定都存在,严肃的书里也都在用。问题不在计算,而在句法:这个表达式的写法没有说清楚符号如何组合。数学家绝不会这样写;他会写成 $\frac{8}{2}(2+2)$ 或 $\frac{8}{2(2+2)}$,争论也就不存在了。 同样的零件,不同的组装 公式不是一串排队的符号,而是一种组装,组装方式本身就是意义的一部分。比较: $$a+b\cdot c\qquad\text{和}\qquad(a+b)\cdot c.$$零件是一样的:三个字母、一个 $+$、一个 $\cdot$。但按照通常的约定,第一个式子先做乘法;第二个式子里,括号迫使我们先做加法。取 $a=2$、$b=3$、$c=4$: 取 a = 2、b = 3、c = 4,两种组合分别得 14 和 20。为本书绘制的教学示意图。 括号是一种奇特的符号。它既不代表任何量,也不代表任何运算或对象。它只说明其他符号如何结合在一起。在莫里斯的分类中,它是纯粹句法性的。可它却改变了结果。 先乘后加的规则并不是自然法则,而是一种约定,它在十七到十九世纪之间确立下来,那时笛卡儿的代数开始在多项式中省去括号:写 $3x^2+2x+1$ 时,谁也不想写成 $(3\cdot(x^2))+(2\cdot x)+1$。这种约定的存在,是为了让最常见的表达式变短。 隐藏的树 每个表达式都有一个树状结构,读一个公式,归根结底就是重建这棵树。看看 $2(x+3)^2$: 如何组装 2(x + 3)²(点击继续) 从最“里面”的部分开始:$x+3$。 把结果平方:$(x+3)^2$。高高在上的小小指数,作用于整个括号。 乘以 $2$:$2\,(x+3)^2$。粘在左边的 $2$ 最后才起作用。 再和 $2x+3^2$ 比较一下,它的零件几乎一样。这里 $3^2$ 单独计算,$2x$ 是另一根枝杈,最后由加法把两者连起来。当 $x=1$ 时,第一个表达式得 $2\cdot16=32$,第二个得 $2+9=11$。

Hero Image
对象及其表示:以分数为例

数五可以写成 $5$、$\text{V}$、“五”、five、二进制的 $101$,或者本子上的五道划痕。写法在变,数始终是同一个。到这里为止,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。 惊讶在于有人问:那么,五这个数到底在哪里?不在纸上,因为纸上只有写法。也不在一堆五个苹果里,因为苹果有颜色、重量和气味,而数一样也没有。从来没有人见过、也永远不会见到“本人”的数五。我们只能看到它的表示。 法国心理学家和哲学家雷蒙·杜瓦尔花了几十年研究人们如何学习数学,他给这个问题起了一个名字: 数学对象不像物理世界的对象那样可以通过感知接触到。我们只能通过表示接触它们。然而,又不能把对象与它的任何一种表示混为一谈。 — 雷蒙·杜瓦尔,论数学的“认知悖论”(2006,意译) 在生物学中,怀疑一张青蛙照片的人,可以到池塘去看看那只青蛙。在数学里,没有池塘。所以学数学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学会在不同的表示中认出同一个对象,同时不把其中任何一种表示当成对象本身。 一个分数,多种读法 看看 $\frac12$。你看到了什么?一道横线和两个数字?一个除法?一块被掰成两半的巧克力?数轴上 $0$ 和 $1$ 之间的一个点? 情境 对 $\frac12$ 的读法 一个比萨切成相等的两块 整体中的一部分 一升果汁由两个人平分 商 $1\div2$:每人半升 数轴 $0$ 与 $1$ 正中间的那个数 “30 个学生的一半” 一个算子:乘以 $\frac12$ “每射门两次进一个球” 两个量之间的比 这些读法都对,指的也都是同一个数。但每一种都照亮了它的不同侧面。“整体的一部分”这种读法,要求知道整体是什么:一小块巧克力的一半和一大块巧克力的一半,是同一个分数,却是不同数量的巧克力。 每根长条的一半保持了同样的比例,但数量取决于所选的单位。为本书绘制的教学示意图。 谁来计数,谁来命名 分数各部分的名称本身,就蕴含着一堂符号学课。分母(denominator)来自拉丁文 denominare,“命名”:下面的数说明这是哪一种部分,是二分之几、三分之几还是四分之几。分子(numerator)来自 numerare,“计数”:上面的数说明这样的部分有几个。在 $\frac34$ 中,$4$ 给出名字(四分之),$3$ 来计数(三个)。这和我们说话的方式完全一样:“四分之三”。 分开两者的那道横线也有自己的历史。印度数学家把一个数写在另一个数上面,中间不画线。北非的阿拉伯人大约在十二世纪加上了横线,比萨的列奥纳多正是从他们那里学到的。在 1202 年的《计算之书》中,他给出了本站早期文章喜欢引用的定义: 当任何一个数的上方出现一道横线,横线上方又写了另一个数时,上面的数比下面的数;下面的叫作分母,上面的叫作分子。 — 比萨的列奥纳多,《计算之书》(1202),意译 注意“上面的数比下面的数”:对斐波那契来说,分数已经是一个比,是两个数之间的关系,而不只是一块比萨。斜线 $3/4$ 出现得晚得多。它在 1784 年墨西哥的一份报纸上出现,1845 年英国人奥古斯塔斯·德摩根出于一个实际理由提倡使用它:在印刷的一行文字中,横线迫使排字工排出三行铅字,而斜线一行就够了。省了空间,也失去了一点清晰,我们在讲公式语法的那篇文章里会看到。 同一个数,四种写法 $$\frac12=\frac24=0.5=50\%.$$每种写法各有所长。当比萨被切成四块时,$\frac24$ 最合适。用计算器、或与 $0.48$ 比较时,小数 $0.5$ 最合适。要和别的百分数(比如银行利率)比较时,百分数最合适。选择表示本身就是解题的一部分:“$\frac38$ 和 $0.4$ 哪个大?”这个问题,一旦把两个量写成同一种形式,就变得容易了。

Hero Image
皮尔斯:像似符、指示符与规约符

查尔斯·桑德斯·皮尔斯(1839–1914)同时是化学家、天文学家、大地测量学家、逻辑学家和哲学家。他为美国海岸测量局测量地球重力达三十年之久;他独立于弗雷格,创造了一套表示逻辑量词的记号;在剩下的时间里,他建立了二十世纪最有影响的符号理论。他在宾夕法尼亚州的一所房子里贫困而终,留下数万页手稿,至今仍在整理出版。 查尔斯·桑德斯·皮尔斯(1839–1914),美国哲学家、逻辑学家。拿破仑·萨罗尼 · 纽约公共图书馆 · Wikimedia Commons · 公有领域 皮尔斯是逻辑学家,也像逻辑学家那样思考。对他来说,符号学是“广义的逻辑”,他的思想用在数学上再合适不过。 是三,不是二 索绪尔认为符号有两面:能指和所指。皮尔斯则看到三个要素: 符号(或称再现体):被感知到的东西,比如纸上的记号 $\pi$; 对象:符号所指的东西,即圆周与直径之比; 解释项:符号在读者身上产生的效果,它唤起的理解。 解释项不是读者本人,而是符号所引起的思想;这个思想本身又是一个新的符号,又能引起另一个思想,如此循环往复。看到 $2+3=5$,读者可能认出这是一个等式,可能用它来检验一个计算,也可能把它放进一个证明里。符号是同一个,解释项却取决于正在做的事情。皮尔斯把这个无尽的过程称为符号过程(semiosis)。 皮尔斯的符号—对象—解释项关系。按钮可以切换例子;图示是教学上的简化。 Ative o JavaScript para ver esta figura interativa. 像似符、指示符与规约符 皮尔斯最有名的分类,是按照符号与对象联系的方式来区分符号: 像似符(icon)靠相似来代表:肖像、地图、图形。画出来的三角形是三角形的像似符。 指示符(index)靠事实上的联系来代表:烟指示火,脚印指示有人经过,箭头指向一个地方。在图形中,顶点旁边的字母 $A$ 是指示符:它指着说“就是这个”。 规约符(symbol)靠约定或习惯来代表:文字、数字、$+$。只有学会了规则的人,它才起作用。 乍看之下,几乎每个数学符号都是皮尔斯意义上的规约符,而惊奇恰恰在这里。 每个方程都是像似符 皮尔斯意识到,这种分类不是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适用,而是适用于整个表达式。方程中的符号是规约符,但方程作为一个整体是像似符:它的形状复现了量与量之间关系的形状。他写道: 像似符的一个重大特征是:通过直接观察它,可以发现关于其对象的、超出构造它所需的那些真理之外的其他真理。[……]每个代数方程都是像似符,因为它借助代数符号(它们本身并不是像似符)展示了相关各量之间的关系。 — 查尔斯·S·皮尔斯,《皮尔斯文集》2.279 与 2.282(约 1893–1903) 第一句话是对本书所谓能动的记号最好的定义。当我们看着一种书写,就能发现原本并没有刻意放进去的东西时,这种书写就是能动的。莱布尼茨的链式法则是完美的例子:没有人为了让 $dy$ 约掉才画出 $\frac{dz}{dy}\cdot\frac{dy}{dx}$,但形状就在那里,看着它的人就发现了这条法则。 再看一个古老得多的例子。画一个边长为 $a+b$ 的正方形,把每条边分成 $a$ 和 $b$ 两段: $$(a+b)^2 \;=\; \underbrace{a^2}_{\text{大正方形}} + \underbrace{ab+ab}_{\text{两个长方形}} + \underbrace{b^2}_{\text{小正方形}} \;=\; a^2+2ab+b^2.$$图形是这个恒等式的像似符:看着它,我们就看到有两个长方形,那么多学生忘掉的 $2ab$ 正是从这里来的。公式也是像似符,只是方式不同:它的形状让人看出,把 $b$ 换成 $-b$ 就得到 $(a-b)^2=a^2-2ab+b^2$,什么也不用画。

Hero Image
什么是符号?索绪尔、莫里斯与减号

葡萄牙语的 leviano(轻率的)一词来自 leve(轻)。一个轻率的人之所以“轻”,是因为他不掂量自己行为的后果。在诗里读到这个词的人,可以同时听到两层意思:轻盈与轻率。本站早期的文章把它当作“符号上能动的”词语的例子:词只有一个,阅读的路径却有两条,正是这一点让它丰富。 在数学里,一些朴素得多的符号也有类似的情况。看看一道简单的横线能扮演多少角色: $$12-5,\qquad -5,\qquad -(a+b),\qquad -x.$$在第一个式子里,横线是两个数之间的运算:从 $12$ 中减去 $5$。在第二个里,它是一个数的名字的一部分:负五。在第三个里,它说“取括号里全部内容的相反数”。在第四个里,它说“$x$ 的相反数”,如果 $x$ 是负数,结果可能是正的。形状是同一个;变的是它所占的位置以及它的邻居。要读懂一个符号,光看它本身是不够的。 这正是符号学——研究符号的学问——所关心的:一样东西如何对某个人意味着另一样东西。 索绪尔:能指与所指 瑞士人费迪南·德·索绪尔(1857–1913)在日内瓦教语言学,却从没写过那本让他出名的书。他去世后,两位同事整理了学生的笔记,于 1916 年出版了《普通语言学教程》。 费迪南·德·索绪尔(1857–1913),瑞士语言学家。Wikimedia Commons · 公有领域 在索绪尔看来,符号有两个不可分割的面,就像一张纸的两面。一面是能指:被听到或看到的形式,比如“树”这个读音或这个字形。另一面是所指:这个形式唤起的概念。两者之间的联系没有任何自然的理由: 能指和所指的联系是任意的。 — 费迪南·德·索绪尔,《普通语言学教程》(1916) “树”这个读音一点也不像一棵树;在葡萄牙语里它是 árvore,在英语里是 tree。几乎所有的数学符号也是如此。$+$ 不像一个和;$7$ 里面没有七个任何东西。正如我们在第 1 章看到的,雷科德甚至试图让 $=$ 看起来像“相等”,但使用它的人并不需要知道这一点。 索绪尔还强调了第二点,它对数学更为重要:一个符号的价值,也在于它与系统中其他符号的差别。$6$ 之所以表示六,部分是因为它不是 $5$ 也不是 $7$;$<$ 之所以表示“小于”,是因为它与 $>$ 相对立。一个孤立的、脱离系统的符号,几乎什么也不表示。 任意,但不自由 任意并不意味着每个人想怎么用就怎么用。共同体本可以为加法选另一个符号,但既然选了 $+$,就没有人能在计算中途不打招呼地改掉它。自由在于约定的起源;而使用约定则需要纪律。正因如此,数学书总是从定义符号开始;也正因如此,一种新记号只有在许多人学会以同样方式阅读它时,才能流行起来。 逗号还是小数点? 在巴西和欧洲大部分地区,人们写 $3{,}14$;在美国、英国和中国,写 $3.14$。小数逗号和小数点从十七世纪起就在竞争,当时苏格兰人约翰·纳皮尔两种都用过。结果,这成了数学中最任意的约定之一,也是最危险的约定之一:$1.000$ 在里斯本是一千,在纽约是一。 句法、语义与语用 1938 年,美国哲学家查尔斯·莫里斯提出把符号研究分成三个部分,本站早期的文章也采用了这种划分: 句法:符号彼此之间的关系。哪些组合是合乎规则的?$3+\times4$ 不是;$3+4\times2$ 是,规则规定先算乘法。 语义:符号与它所代表之物的关系。$\pi$ 指的是什么对象?圆周与直径之比,$3.14159\ldots$ 语用:符号与使用者的关系。老师在黑板上写下 $x^2-5x+6=0$ 时想要什么?多半是要你求出解,而不是欣赏这个方程。 把莫里斯的划分用在字母 $x$ 上,就一清二楚了。在句法上,$x$ 在任何表达式里都占一个数的位置。在语义上,它可以是未知数(在 $x+1=4$ 中)、在某个集合中取值的变量(在 $f(x)=x^2$ 中),或一个坐标(在 $x$ 轴上)。在语用上,“求 $x$”和“设 $x$ 为任意一个数”要求相反的态度:前者是去寻找;后者是什么也不找,只做一般的推理。

Hero Image
第1章:参考文献与图片来源

延伸阅读 Cajori, Florian. A History of Mathematical Notations. 2 卷. Chicago: Open Court, 1928–1929. 关于每个符号来历的权威著作;本章几乎所有日期都可以在其中查到。 Mazur, Joseph. Enlightening Symbols: A Short History of Mathematical Notation and Its Hidden Powers. Princeton: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, 2014. 一部通俗的历史,主题与本书相同。 Ifrah, Georges. The Universal History of Numbers. London: Harvill Press, 1998. 关于记数系统与零。 Klein, Jacob. Greek Mathematical Thought and the Origin of Algebra. Cambridge, MA: MIT Press, 1968. 关于从丢番图到韦达的过渡。 Boyer, Carl B.; Merzbach, Uta C. A History of Mathematics. 第 3 版. Hoboken: Wiley, 2011. Crowe, Michael J. A History of Vector Analysis. Notre Dame: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, 1967. 关于四元数与向量之争。 Maor, Eli. Trigonometric Delights. Princeton: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, 1998. 关于正弦和三角学名称的历史。 Grabiner, Judith V. The Origins of Cauchy’s Rigorous Calculus. Cambridge, MA: MIT Press, 1981. 关于贝克莱、柯西与极限。 Miller, Jeff. Earliest Uses of Various Mathematical Symbols. 自 1990 年代维护至今的网页,列出每个符号已知最早的出处。 MacTutor 数学史档案,圣安德鲁斯大学:花拉子米、斐波那契、雷科德、韦达、哈里奥特、奥特雷德、凯莱、布尔、弗雷格和皮亚诺的传记。 本站早期关于几何、三角学、平方根、二次方程、对数、导数、链式法则、积分、极限、函数、微分方程、群、矩阵、向量和四元数的文章,是重写本章的基础。radix quadrati 的故事、配方的图形、拉丁文写的毕达哥拉斯定理、直角边、斜边、分和秒的词源、从 $\Sigma$ 到 $\int$ 的过渡、证明 $1=2$ 的把戏、胡克定律、“热的法则”与误差传递、从 logarithmus 缩写到 $\log$、导数和函数的词源、把函数读成带空位的句子、三角形运动的群表、四元数与向量之争,以及能动的记号与贫瘠的记号这两个概念,都来自这些文章。

Hero Image
布尔、弗雷格与皮亚诺:把推理写下来

直到十九世纪,数学记号都是用来写量以及量之间的运算的。还缺少一种书写,用来记录数学家时时刻刻都在做、却从不写下来的事:推理。“如果这样,那么那样”;“对所有的数”;“存在一个数,使得”。这些话仍然要用拉丁文、法文或德文,夹在一个公式和另一个公式之间说出来。这篇文章讲的是推理本身如何得到了符号。 思维的代数 十九世纪,数学开始向内审视:什么是数?什么是证明?要回答这些问题,就需要一种书写,不仅能写量,还能写命题以及命题之间的推导步骤。 1854 年,英国人乔治·布尔出版了《思维规律》,把推理当作代数来处理。如果 $x$ 代表“白色的东西”,那么 $x\cdot x$(白色的东西中白色的那些)就是 $x$ 本身。于是有了布尔代数中那条奇怪的定律: $$x^2=x,\qquad\text{也就是}\qquad x(1-x)=0,$$布尔把它读作“任何东西都不能同时具有又不具有某种性质”。一个世纪以后,这种只有 $0$ 和 $1$ 两个值的代数,成了计算机电路的基础。 1879 年,德国人戈特洛布·弗雷格走得更远。在《概念文字》(Begriffsschrift)一书中,他创造了一套完整的逻辑语言,能够一步一步地表达任何数学证明。这是了不起的成就,但这种书写是二维的:命题挂在横线和竖线上,像一棵横躺着的树的枝杈。一个简单的公式就要占半页纸。同时代的人觉得它无法阅读,几乎没有人读这本书。 一种天才而贫瘠的记号 弗雷格的思想流传了下来,他的书写却没有。在弗雷格工作的基础上前进的伯特兰·罗素和阿尔弗雷德·诺思·怀特海,选择用意大利人朱塞佩·皮亚诺的线性记号来写《数学原理》(1910–1913)。在《数学原理》中,通向 $1+1=2$ 的那个命题直到第一卷第 379 页才出现,还附了一句干巴巴的评语:“上面这个命题偶尔是有用的。” ∈、∃ 和 ∀ 我们今天使用的逻辑符号,有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皮亚诺。1889 年,为了表示一个元素属于一个集合,他用了希腊字母 epsilon,取自希腊语 estí(“是”)的首字母:$3\in\mathbb{N}$ 读作“$3$ 是一个自然数”。1897 年,为了表示存在一个具有某种性质的元素,他用了一个反转的 E:$\exists$。“对所有”的 $\forall$ 是最年轻的:1935 年,德国人格哈德·根岑仿照 $\exists$,把 A(德语 alle,“所有”)倒过来,创造了它。 在一个带量词的命题中,量词、论域和性质扮演不同的角色。为本书绘制的教学示意图。 有了这些符号,“每个实数的平方都大于或等于零”这句话就变成了 $$\forall x\in\mathbb{R},\quad x^2\ge 0.$$看起来只是缩写,但这种书写让日常语言所隐藏的东西变得可见:量词的顺序。比较: $$\forall x\ \exists y:\ y>x \qquad\text{和}\qquad \exists y\ \forall x:\ y>x.$$第一个说:对每个数,都存在一个比它大的数,这是对的。第二个说:存在一个比所有数都大的数,这是错的。在日常语言里,两者都可以塞进一句含糊的话:“总有一个更大的数”。在逻辑书写中,区别就在符号的位置上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 本章说明了什么 从印度的零到根岑的量词,数学书写中每一次重要的变化都开辟了一条新路。位值制把计算变成纸上的工作;韦达的字母把算法变成了对象;纳皮尔的对数把乘法换成加法;莱布尼茨的 $d$ 让链式法则自己写出来;欧拉的 $f(x)$ 给了函数一个名字;伽罗瓦和凯莱的表把运动变成了符号,矩阵把一个方程组当作一个整体;吉布斯和亥维赛的向量把麦克斯韦方程化成四行;量词让命题的结构显现出来。

Hero Image
微分方程:字谜里的定律、∂ 与 ∇

1676 年,英国人罗伯特·胡克在一本关于太阳观测镜(一种观测太阳的仪器)的书末尾,发表了一串他还不想公开的发现。其中一条是这样的: $$\textit{ceiiinosssttuv}$$这是一个字谜:一句拉丁文的字母被打乱,再按字母顺序排列。这是一种既能记录发现的优先权、又不把它拱手送给对手的办法。两年后的 1678 年,胡克揭晓了这句话:ut tensio, sic vis,“伸长如何,力就如何”。弹簧拉得越长,往回拉的力就越大。今天我们用四个符号写它: $$F=-kx.$$字谜恰恰是记号的反面:一种为了隐藏而作的书写。公式则是为了显示。同一条定律,在一百多年里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。 答案是函数的问题 在弹簧上挂一个质量为 $m$ 的物体,拉一下再松手。物体在每一时刻 $t$ 会在哪里?把胡克定律和牛顿定律 $F=m\cdot a$ 结合起来,并把加速度写成位置的二阶导数,就得到 $$m\,\frac{d^2x}{dt^2}=-k\,x.$$这是一个微分方程。它乍看很奇怪,因为未知的不是一个数,而是一个函数:给出每一时刻位置的规则 $x(t)$。本站早期的文章把这类问题提成一个谜语:“有一个函数 $h$,它的二阶导数加上它自己等于零;这是什么函数?”答案是正弦或余弦,因为对它们中的任何一个求两次导数,都会得到它本身、只是符号相反: $$\frac{d^2}{dt^2}\cos t=-\cos t.$$对弹簧来说,解是 $x(t)=A\cos(\omega t)+B\sin(\omega t)$,其中 $\omega=\sqrt{k/m}$。莱昂哈德·欧拉在 1740 年代说明了如何一次解出这一整族方程,把关于函数的问题换成一个普通的代数方程。这之所以可能,是因为欧拉的 $f(x)$ 和莱布尼茨的 $\frac{d}{dx}$ 已经为函数及其导数命名:一个函数之间的方程,需要一种把函数当作对象的书写。 单位也是符号 怎么知道 $\omega=\sqrt{k/m}$ 是对的,而不是 $\sqrt{m/k}$?靠单位。常数 $k$ 度量的是单位长度上的力,$\frac{\mathrm N}{\mathrm m}=\frac{\mathrm{kg}}{\mathrm s^2}$。除以质量,得到 $\frac1{\mathrm s^2}$,开方得到 $\frac1{\mathrm s}$:这正是一个在余弦里与时间相乘的量应有的单位,因为余弦的自变量必须是纯数。如果是 $\sqrt{m/k}$,得到的是秒,而 $\cos(\text{秒}\cdot\text{秒})$ 毫无意义。 这种核对,即量纲分析,由约瑟夫·傅里叶在 1822 年系统化,詹姆斯·克拉克·麦克斯韦推广了方括号写法:$[M]$ 表示质量,$[L]$ 表示长度,$[T]$ 表示时间。力就成了 $[F]=[M][L][T]^{-2}$。本站早期的文章喜欢提醒读者,许多高考物理题光靠这条路就能解出来。从符号学的角度看,单位是粘在数上的第二层符号,这一层不是用来计算的,而是用来核对的:一个单位对不上的公式,在任何计算之前就已经错了。 ∂ 与竖琴 当一个量同时依赖于好几个量时,比如气体的体积依赖于温度 $T$ 和压强 $P$,莱布尼茨的导数就需要加一句说明:“对 $T$ 求导,保持 $P$ 不变”。1786 年,法国人阿德里安-马里·勒让德提出用一个圆圆的 $d$,即 $\partial$,表示这种偏导数,但不久就放弃了。1841 年,德国人卡尔·雅可比把它重新启用,这一次它站住了脚。有了它,体积的全变化写作

Hero Image
哈密顿、吉布斯与亥维赛:箭头之战

1843 年 10 月 16 日,爱尔兰人威廉·罗恩·哈密顿和妻子沿着都柏林的皇家运河散步时,突然解决了一个折磨他十五年的问题。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刀,把公式刻在了布鲁姆桥的一块石头上: $$i^2=j^2=k^2=ijk=-1.$$刻痕早已磨灭,但现在那里有一块纪念牌,每年 10 月 16 日,数学家们都会步行到这座桥。很少有哪个记号的诞生被记录得这样清楚。 会指方向的数 哈密顿的问题来自更早的一个发现。1797 年,挪威—丹麦的测量员卡斯帕·韦塞尔证明,复数可以读作平面上的方向。乘以 $-1$ 就是掉头($180^\circ$);乘以虚数单位——韦塞尔称之为 $\varepsilon$,今天我们叫它 $i$——就是转四分之一圈($90^\circ$)。而两个方向的乘积,其角度是两个角度的和: $$i\cdot i=-1\quad\text{因为}\quad 90^\circ+90^\circ=180^\circ.$$这和纳皮尔的对数是同一个奇迹,只是换成了角度:乘法变成了加法。哈密顿想在三维空间里做同样的事。他多年来尝试由三部分组成的数 $a+bi+cj$,却始终无法让计算自洽。那天在桥上找到的办法是接受四个部分 $q=a+bi+cj+dk$,并且接受一件看似荒谬的事:乘法的顺序是有关系的。 $$ij=k,\qquad ji=-k.$$这和伽罗瓦的群表是同样的惊奇,只不过这次是数。哈密顿把他的造物叫作四元数(quaternion),来自拉丁文 quaternio,“四个一组”。 标量、向量、旋量 哈密顿很会起名字。在 1846 年的一篇文章中,他把四元数分成两部分,并分别命名: 代数上为实的部分,可以叫作标量部分,或简称四元数的标量。[……]代数上为虚的部分,在几何上由一条直线构成,一般来说它在空间中有确定的长度和确定的方向,可以叫作向量部分,或简称四元数的向量。 — 威廉·罗恩·哈密顿,《哲学杂志》(1846) 标量(scalar)来自 scala,梯子或带刻度的尺:一个标在刻度上的数。向量(vector)来自 vehere,运载:向量是把一个点“运到”另一个点的东西。后来,哈密顿把只旋转、不伸缩的四元数叫作旋量(versor,来自 vertere,转)。这三个词都流传了下来,即使四元数后来不再流行。 记号之战 哈密顿和他的苏格兰弟子彼得·格思里·泰特想用四元数改写整个物理学。19 世纪 60 年代正在统一电与磁的詹姆斯·克拉克·麦克斯韦,饶有兴趣地看着,却心存疑虑:要描述电场,三个部分 $bi+cj+dk$ 就够了,标量部分只会碍事。在 1865 年提出这一理论的论文中,麦克斯韦把电磁学方程按分量写出:二十个方程,二十个未知量。在 1873 年的《电磁通论》中,他用了一部分四元数记号,但并没有全盘采用。 两个人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,同时解决了这个问题。在美国,物理学家约西亚·威拉德·吉布斯在 1881 至 1884 年间自费为学生印了一本小册子《向量分析初步》。在英国,自学成才的电报工程师奥利弗·亥维赛在《电工》杂志上做了同样的事。两人都丢掉了四元数的标量部分,只保留向量,并创造了两种不同的乘积,各有各的符号: $$\begin{aligned}\vec a\cdot\vec b&\quad\text{点积:得到一个数;}\\ \vec a\times\vec b&\quad\text{叉积:得到一个向量。}\end{aligned}$$有了这种记号,麦克斯韦的二十个方程装进了四个: $$\begin{aligned} \nabla\cdot\vec E&=\frac{\rho}{\varepsilon_0}, & \nabla\times\vec E&=-\frac{\partial\vec B}{\partial t},\\ \nabla\cdot\vec B&=0, & \nabla\times\vec B&=\mu_0\vec J+\mu_0\varepsilon_0\frac{\partial\vec E}{\partial t}. \end{aligned}$$这也许是物理学中能动的记号最惊人的例子。内容还是麦克斯韦的,但现在电场与磁场之间的对称一目了然:两个方程带 $\nabla\cdot$(左边),两个带 $\nabla\times$(右边)。正是看着这种对称,二十世纪初的物理学家(包括爱因斯坦)开始提出那些通向相对论的问题。

Hero Image
伽罗瓦与凯莱:为非数之物而设的代数

1832 年 5 月 30 日凌晨,在巴黎,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通宵写作。埃瓦里斯特·伽罗瓦约好了黎明时分的一场决斗,他知道自己多半活不下来。他给朋友奥古斯特·舍瓦利耶写了一封长信,概述那些被科学院拒绝或遗失的想法,并请求把信拿给雅可比和高斯看,“不是请他们评判这些定理的真伪,而是评判它们的重要性”。在一份手稿的页边,他留下了一句后来很有名的话: 这个证明还有些地方要补全。我没有时间了。 — 埃瓦里斯特·伽罗瓦,手稿页边的批注(1832) 伽罗瓦在决斗中受伤,第二天去世。他的论文直到 1846 年才由约瑟夫·刘维尔发表,又过了几十年才被人理解。它们解答了一个困扰了几个世纪的问题:为什么二次、三次和四次方程都有用根式表示的求根公式,比如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,而五次方程一般没有?挪威人尼尔斯·亨里克·阿贝尔在二十六岁死于肺结核,他早在 1824 年就证明了五次方程不存在一般的求根公式。伽罗瓦解释了为什么,为此,他发明了一个新概念:群。 运动的代数 伽罗瓦的想法用图形比用方程更容易看清。用纸剪一个等边三角形,把顶点编号为 $1$、$2$、$3$,再在纸上画出它的轮廓。有多少种办法把三角形拿起来、再恰好放回轮廓上?六种:不动;转三分之一圈;转三分之二圈;或者绕三条对称轴之一把它翻过来。 把等边三角形放回轮廓的六种方式:不动、两种旋转和三种翻转。数字表示每个顶点去了哪里。根据本站早期文章为本书绘制的教学示意图。 本站早期的文章把这些运动叫作 $M_1,\dots,M_6$,并用 $M_i\star M_j$ 表示“先做 $M_j$,再做 $M_i$”。连续做两个运动,结果总是同一张清单里的第三个运动,这正是它们构成一个群的原因。所有的组合都能装进一张表,本站称之为群的乘法表: $$\begin{array}{c|cccccc} \star & M_1 & M_2 & M_3 & M_4 & M_5 & M_6\\ \hline M_1 & M_1 & M_2 & M_3 & M_4 & M_5 & M_6\\ M_2 & M_2 & M_3 & M_1 & M_5 & M_6 & M_4\\ M_3 & M_3 & M_1 & M_2 & M_6 & M_4 & M_5\\ M_4 & M_4 & M_6 & M_5 & M_1 & M_3 & M_2\\ M_5 & M_5 & M_4 & M_6 & M_2 & M_1 & M_3\\ M_6 & M_6 & M_5 & M_4 & M_3 & M_2 & M_1 \end{array}$$(行表示最后做的运动,列表示先做的运动。)从符号学的角度看看发生了什么:一个物理动作——转动或翻转三角形——变成了一个符号,而组合运动变成了查表。不再需要想象三角形:表格替我们做了这件事。

Hero Image
柯西与极限:如何书写无穷小

本站早期的文章用一个玩笑引出这个话题。取两个相等的数 $a=b$,做一些看似无害的运算: $$\begin{aligned} a&=b\\ a^2&=ab\\ a^2-b^2&=ab-b^2\\ (a+b)(a-b)&=b(a-b)\\ a+b&=b\\ 2b&=b\\ 2&=1. \end{aligned}$$错在哪里?从第四行到第五行,我们把两边同时除以 $a-b$。但 $a=b$,所以 $a-b=0$,我们除以了零。书写掩盖了罪行:$a-b$ 看起来像随便一个数,只有记得第一行的人才会发现它是零。伪装起来的除以零,是数学家所说的不定式最简单的形式,也就是著名的 $\frac00$。 微积分留下的问题 牛顿和莱布尼茨的微积分,依赖于一些既是零又不是零的量。为了求 $x^2$ 的导数,莱布尼茨计算 $\frac{(x+dx)^2-x^2}{dx}=2x+dx$,然后把 $dx$“略去”,仿佛它是零。可是如果 $dx$ 是零,两行之前就不能用它去除。方法管用,却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。 1734 年,爱尔兰主教乔治·贝克莱发表了一篇猛烈的抨击文章《分析学家》,矛头指向那些嘲笑宗教信仰、自己却相信更奇怪东西的“不信神的数学家”: 这些流数是什么?是消逝的增量的速度。而这些消逝的增量又是什么?它们既不是有限量,也不是无穷小量,又不是零。难道我们不能把它们叫作消逝量的鬼魂吗? — 乔治·贝克莱,《分析学家》(1734) 贝克莱在逻辑上是对的,在微积分上是错的。计算是管用的;缺少的是一种能说明它们做了什么的语言。 柯西:接近而不到达 这种语言来自法国。1821 年,奥古斯丁-路易·柯西出版了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的《分析教程》,用文字定义了核心概念: 当同一个变量相继取得的值无限地接近一个固定的值,以至于最终与它相差得要多小就有多小时,这个固定的值就叫作所有其他值的极限。 — 奥古斯丁-路易·柯西,《分析教程》(1821) 秘密在于“要多小就有多小”。$dx$ 从不到达零:它保持任意地接近。几十年后,德国人卡尔·魏尔斯特拉斯用字母取代了这句话:对每一个误差范围 $\varepsilon>0$,无论多小,都存在一个距离 $\delta>0$ 来保证这种接近。这就是著名的“$\varepsilon$-$\delta$”定义,至今仍是大一学生的噩梦: $$\begin{aligned}\lim_{x\to a}f(x)=L\iff{}&\forall\varepsilon>0\ \exists\delta>0:\\ &0<|x-a|<\delta\Rightarrow|f(x)-L|<\varepsilon.\end{aligned}$$注意其中的符号 $\forall$(对所有)和 $\exists$(存在),我们将在讲逻辑的那篇文章里细看它们:推理的书写被用来为微积分服务。无穷小不再是一样东西,而成了一个承诺:你给我任何一个 $\varepsilon$,我就找到那个 $\delta$。 lim、箭头,以及它们隐藏的东西 记号也花了时间。1786 年,瑞士人西蒙·吕伊利耶把“极限”缩写为带句点的 lim.。lim 下面的小箭头 $x\to a$,直到二十世纪初才流行开来,主要得益于英国人 G. H. 哈代的《纯粹数学教程》(1908)。最终的写法紧凑而能动: $$\lim_{x\to2}\frac{x^2-4}{x-2}=\lim_{x\to2}\frac{(x+2)(x-2)}{x-2}=\lim_{x\to2}(x+2)=4.$$箭头说出了等号说不出的东西:$x$ 趋近于 $2$,却从不等于 $2$。所以我们可以约掉 $x-2$——它一路上都不为零——而不会犯下证明 $1=2$ 时的罪行。两次计算的区别,全在这个箭头上。 无穷分之一 本站早期的文章用一种非常形象的非正式写法表示定义数 $e$ 的极限:$\left(1+\frac1\infty\right)^\infty$。作为提示,它很管用:它说明了这个数从哪里来。作为计算,它很危险,因为 $\frac1\infty$ 和指数 $\infty$ 都不是数。正确的写法 $\lim_{n\to\infty}\left(1+\frac1n\right)^n=e$ 说的是同一件事,但用一个箭头禁止人们把无穷当作普通的数。有时,最能动的记号,也最需要缰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