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ero Image
形态发生:方程里的豹斑

胚胎起初是一团几乎相同的细胞。然而最后,每只手有五根手指,斑马有条纹,豹子有斑点。如果起初一切都是均匀的,形态从何而来?1952 年,在他发表的最后一篇重要论文《形态发生的化学基础》中,图灵提出了一个数学答案,生物学家花了几十年才证实它。 两种物质,两种速度 设想两种化学物质,图灵称之为形态发生素,在组织中扩散。今天人们通常这样描述它们: 一种激活剂,促进自身的生成,也促进另一种的生成; 一种抑制剂,抑制激活剂。 两者相互反应并且扩散,也就是从浓度高的地方扩散到浓度低的地方,就像一滴墨水在水中散开。关键在于:抑制剂扩散得比激活剂快。 看看如果某一点偶然多出一点激活剂会发生什么。那里会产生更多的激活剂和更多的抑制剂。激活剂慢,留在原地聚集;抑制剂快,跑向两侧,阻止附近再出现激活剂的高峰。结果是一个高峰被一圈没有高峰的地带包围,接着又是一个高峰、一圈地带:间隔规则的斑点或条纹,凭空出现。 计算 图灵写出了方程,并在均匀状态附近将其线性化。在一条直线状的组织中,用 $u$ 和 $v$ 表示激活剂和抑制剂的偏差: $$\begin{aligned} \frac{\partial u}{\partial t}&=a\,u+b\,v+D_u\frac{\partial^2u}{\partial x^2},\\ \frac{\partial v}{\partial t}&=c\,u+d\,v+D_v\frac{\partial^2v}{\partial x^2}. \end{aligned}$$含 $a$、$b$、$c$、$d$ 的项是反应;含 $D_u$ 和 $D_v$ 的项是扩散。为了看一个波长为 $\frac{2\pi}k$ 的小波是增长还是消失,试探形如 $e^{\lambda t}\cos kx$ 的解。令 $q=k^2$,就得到矩阵 $$\begin{pmatrix}a-D_uq&b\\c&d-D_vq\end{pmatrix},$$当这个矩阵的行列式变为负数时,波就会增长。 取具体的数:$a=1$,$b=-1$,$c=2$,$d=-1.5$。没有扩散时($q=0$),行列式是 $1\cdot(-1.5)-(-1)\cdot2=0.5>0$,迹是 $-0.5<0$:均匀状态是稳定的,仅靠化学反应不会产生任何图案。 现在打开扩散,让抑制剂快十倍,$D_u=1$,$D_v=10$: $$\det(q)=(1-q)(-1.5-10q)+2=10q^2-8.5q+0.5.$$它的根是 $q\approx0.064$ 和 $q\approx0.786$。在两根之间,行列式是负的:这些波长的波会增长。增长最快的在中间,$q=0.425$,波长 $\frac{2\pi}{\sqrt{0.425}}\approx9.6$。扩散通常抹平差异,在这里却制造了差异。所以这种现象叫作扩散引起的不稳定性。 一个反应–扩散模型的计算机模拟,用的是格雷–斯科特模型,它是图灵模型的近亲。从随机散布的斑块出发,同样的方程只改动两个反应常数,就能产生规则的圆点(左)或弯曲的条纹(右)。为本站制作的模拟 · Euler’s Eyes 从计算到动物 (a) 图灵 1952 年算出的一圈细胞中的图案;(b) 他在曼彻斯特计算机上计算得到的平面组织上的斑点;(c) 猎豹的皮毛。Philip Ball · Wikimedia Commons · CC BY 4.0 图灵在曼彻斯特的计算机上做了一部分计算,得到的图案之一是一种不规则的斑驳花纹,与某些动物的花纹相似。他并不知道形态发生素会是哪些物质,当时的生物学也无从验证。这个想法在几十年里几乎被遗忘了。

Hero Image
微分方程:字谜里的定律、∂ 与 ∇

1676 年,英国人罗伯特·胡克在一本关于太阳观测镜(一种观测太阳的仪器)的书末尾,发表了一串他还不想公开的发现。其中一条是这样的: $$\textit{ceiiinosssttuv}$$这是一个字谜:一句拉丁文的字母被打乱,再按字母顺序排列。这是一种既能记录发现的优先权、又不把它拱手送给对手的办法。两年后的 1678 年,胡克揭晓了这句话:ut tensio, sic vis,“伸长如何,力就如何”。弹簧拉得越长,往回拉的力就越大。今天我们用四个符号写它: $$F=-kx.$$字谜恰恰是记号的反面:一种为了隐藏而作的书写。公式则是为了显示。同一条定律,在一百多年里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。 答案是函数的问题 在弹簧上挂一个质量为 $m$ 的物体,拉一下再松手。物体在每一时刻 $t$ 会在哪里?把胡克定律和牛顿定律 $F=m\cdot a$ 结合起来,并把加速度写成位置的二阶导数,就得到 $$m\,\frac{d^2x}{dt^2}=-k\,x.$$这是一个微分方程。它乍看很奇怪,因为未知的不是一个数,而是一个函数:给出每一时刻位置的规则 $x(t)$。本站早期的文章把这类问题提成一个谜语:“有一个函数 $h$,它的二阶导数加上它自己等于零;这是什么函数?”答案是正弦或余弦,因为对它们中的任何一个求两次导数,都会得到它本身、只是符号相反: $$\frac{d^2}{dt^2}\cos t=-\cos t.$$对弹簧来说,解是 $x(t)=A\cos(\omega t)+B\sin(\omega t)$,其中 $\omega=\sqrt{k/m}$。莱昂哈德·欧拉在 1740 年代说明了如何一次解出这一整族方程,把关于函数的问题换成一个普通的代数方程。这之所以可能,是因为欧拉的 $f(x)$ 和莱布尼茨的 $\frac{d}{dx}$ 已经为函数及其导数命名:一个函数之间的方程,需要一种把函数当作对象的书写。 单位也是符号 怎么知道 $\omega=\sqrt{k/m}$ 是对的,而不是 $\sqrt{m/k}$?靠单位。常数 $k$ 度量的是单位长度上的力,$\frac{\mathrm N}{\mathrm m}=\frac{\mathrm{kg}}{\mathrm s^2}$。除以质量,得到 $\frac1{\mathrm s^2}$,开方得到 $\frac1{\mathrm s}$:这正是一个在余弦里与时间相乘的量应有的单位,因为余弦的自变量必须是纯数。如果是 $\sqrt{m/k}$,得到的是秒,而 $\cos(\text{秒}\cdot\text{秒})$ 毫无意义。 这种核对,即量纲分析,由约瑟夫·傅里叶在 1822 年系统化,詹姆斯·克拉克·麦克斯韦推广了方括号写法:$[M]$ 表示质量,$[L]$ 表示长度,$[T]$ 表示时间。力就成了 $[F]=[M][L][T]^{-2}$。本站早期的文章喜欢提醒读者,许多高考物理题光靠这条路就能解出来。从符号学的角度看,单位是粘在数上的第二层符号,这一层不是用来计算的,而是用来核对的:一个单位对不上的公式,在任何计算之前就已经错了。 ∂ 与竖琴 当一个量同时依赖于好几个量时,比如气体的体积依赖于温度 $T$ 和压强 $P$,莱布尼茨的导数就需要加一句说明:“对 $T$ 求导,保持 $P$ 不变”。1786 年,法国人阿德里安-马里·勒让德提出用一个圆圆的 $d$,即 $\partial$,表示这种偏导数,但不久就放弃了。1841 年,德国人卡尔·雅可比把它重新启用,这一次它站住了脚。有了它,体积的全变化写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