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43 年 10 月 16 日,爱尔兰人威廉·罗恩·哈密顿和妻子沿着都柏林的皇家运河散步时,突然解决了一个折磨他十五年的问题。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刀,把公式刻在了布鲁姆桥的一块石头上: $$i^2=j^2=k^2=ijk=-1.$$刻痕早已磨灭,但现在那里有一块纪念牌,每年 10 月 16 日,数学家们都会步行到这座桥。很少有哪个记号的诞生被记录得这样清楚。 会指方向的数 哈密顿的问题来自更早的一个发现。1797 年,挪威—丹麦的测量员卡斯帕·韦塞尔证明,复数可以读作平面上的方向。乘以 $-1$ 就是掉头($180^\circ$);乘以虚数单位——韦塞尔称之为 $\varepsilon$,今天我们叫它 $i$——就是转四分之一圈($90^\circ$)。而两个方向的乘积,其角度是两个角度的和: $$i\cdot i=-1\quad\text{因为}\quad 90^\circ+90^\circ=180^\circ.$$这和纳皮尔的对数是同一个奇迹,只是换成了角度:乘法变成了加法。哈密顿想在三维空间里做同样的事。他多年来尝试由三部分组成的数 $a+bi+cj$,却始终无法让计算自洽。那天在桥上找到的办法是接受四个部分 $q=a+bi+cj+dk$,并且接受一件看似荒谬的事:乘法的顺序是有关系的。 $$ij=k,\qquad ji=-k.$$这和伽罗瓦的群表是同样的惊奇,只不过这次是数。哈密顿把他的造物叫作四元数(quaternion),来自拉丁文 quaternio,“四个一组”。 标量、向量、旋量 哈密顿很会起名字。在 1846 年的一篇文章中,他把四元数分成两部分,并分别命名: 代数上为实的部分,可以叫作标量部分,或简称四元数的标量。[……]代数上为虚的部分,在几何上由一条直线构成,一般来说它在空间中有确定的长度和确定的方向,可以叫作向量部分,或简称四元数的向量。 — 威廉·罗恩·哈密顿,《哲学杂志》(1846) 标量(scalar)来自 scala,梯子或带刻度的尺:一个标在刻度上的数。向量(vector)来自 vehere,运载:向量是把一个点“运到”另一个点的东西。后来,哈密顿把只旋转、不伸缩的四元数叫作旋量(versor,来自 vertere,转)。这三个词都流传了下来,即使四元数后来不再流行。 记号之战 哈密顿和他的苏格兰弟子彼得·格思里·泰特想用四元数改写整个物理学。19 世纪 60 年代正在统一电与磁的詹姆斯·克拉克·麦克斯韦,饶有兴趣地看着,却心存疑虑:要描述电场,三个部分 $bi+cj+dk$ 就够了,标量部分只会碍事。在 1865 年提出这一理论的论文中,麦克斯韦把电磁学方程按分量写出:二十个方程,二十个未知量。在 1873 年的《电磁通论》中,他用了一部分四元数记号,但并没有全盘采用。 两个人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,同时解决了这个问题。在美国,物理学家约西亚·威拉德·吉布斯在 1881 至 1884 年间自费为学生印了一本小册子《向量分析初步》。在英国,自学成才的电报工程师奥利弗·亥维赛在《电工》杂志上做了同样的事。两人都丢掉了四元数的标量部分,只保留向量,并创造了两种不同的乘积,各有各的符号: $$\begin{aligned}\vec a\cdot\vec b&\quad\text{点积:得到一个数;}\\ \vec a\times\vec b&\quad\text{叉积:得到一个向量。}\end{aligned}$$有了这种记号,麦克斯韦的二十个方程装进了四个: $$\begin{aligned} \nabla\cdot\vec E&=\frac{\rho}{\varepsilon_0}, & \nabla\times\vec E&=-\frac{\partial\vec B}{\partial t},\\ \nabla\cdot\vec B&=0, & \nabla\times\vec B&=\mu_0\vec J+\mu_0\varepsilon_0\frac{\partial\vec E}{\partial t}. \end{aligned}$$这也许是物理学中能动的记号最惊人的例子。内容还是麦克斯韦的,但现在电场与磁场之间的对称一目了然:两个方程带 $\nabla\cdot$(左边),两个带 $\nabla\times$(右边)。正是看着这种对称,二十世纪初的物理学家(包括爱因斯坦)开始提出那些通向相对论的问题。